前些日子,银滩的夏天进入尾声,游客依然很多。
一个傍晚,我骑车经过西边的海滩,看到岸边围着一群人,还有闪着灯的警车和救援车。
一打听,才知道有位六十多岁的大哥,天黑后下海游泳,再也没能上来。
人群里传来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海浪声中显得那么脆弱。
那一刻,我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觉得异常的平静。
这平静让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我想,若是在三年前,还在北京的我,听到这样的事,心里大概率会咯噔一下,生出许多对无常的恐惧和对生命的哀叹。
但在海边住了三年,我对生死的看法,好像被这潮水悄悄地冲洗过了一样。
在北京,我们谈论“活”,却畏惧“死”
在北京的七年多,我像每一个“北漂”一样,人生是一条向前猛冲的单行道。
我们的目标是“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
这意味着更高的职位,更大的房子,更稳定而体面的生活。
我们像仓鼠一样在轮子上奔跑,不敢停下,因为停下就意味着被抛弃,意味着一种社会性的“死亡”。
那时候,死亡是一个被藏起来的词。
它出现在医院冰冷的走廊尽头,出现在深夜新闻的滚动字幕里,遥远、抽象,且充满不祥。
我们从不谈论它,仿佛只要不提,它就不会来临。
我们拼命健身,购买保险,规划养老,做的一切努力,潜意识里都是在对抗那个终将到来的结局。
那种生活,本质上是一种对死亡的巨大恐惧。
大海教会我的,是“循环”
来到乳山银滩,我面对的第一个老师,就是大海。
这里的每一天,都由两次涨潮和两次落潮构成。
海水轰隆隆地涌上沙滩,淹没一切,又悄无声息地退去,留下一片狼藉和新生。
第一次看时觉得壮阔,看得久了,就只剩下平静。
你看,那汹涌的涨潮,不就像生命喷薄的欲望吗?
那枯寂的落潮,不也像生命必然的消逝?
它从不为一次退潮而悲伤,因为下一次涨潮总会再来。
这日复一日的循环,让我明白,有来就有去,有生就有死,这并非悲剧,而是规律。
然后是四季。
银滩的四季分明得像一本教科书。
春天,料峭春风中,田野里的小麦从枯黄中抽出新绿;
夏天,海里挤满了游泳的人,夜市喧嚣,生命力几乎要溢出屏幕;
秋天一到,游人散去,草木枯黄,海滩重归寂静;
到了冬天,大雪落下,整个世界白茫茫一片,“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这枯与荣的轮转,何尝不是一场盛大的生死演练?
冬天的“死”,孕育了春天的“生”。
每一个结尾,都只是下一个开始的序曲。
庄子早就说过这个道理。
据说他妻子去世,惠子前往吊唁,却见庄子正盘腿坐着,一边敲着瓦盆一边唱歌。
惠子责备他,庄子却说:“她不过是顺应四时变化,安息在了天地这座巨室之中,我再哭哭啼啼,岂不是太不通达天命了?”
在海边,我看到的也是如此。
冲上岸的海星干瘪了,会被海鸟啄食;
死去的海螺,它的壳会成为寄居蟹的新家;
凋落的松针,会化作来年新芽的养料。
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循环的一部分,是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不畏惧死,才真正懂得生
当我不再把“死”看作是一个需要对抗的终极敌人,而是看作像日落一样必然会到来的风景时,我对“生”的理解也彻底改变了。
人生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体验的深度和广度。
在北京,我的生活被工作填满,看似充实,实则苍白。
我错过了无数的日出和晚霞,听不到风穿过松林的声音,也闻不到雨后泥土的芬芳。
我只是在“生存”,而不是在“生活”。
那样的状态,和苏轼说的“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里的前半句很像,“心”已经死了,只剩下肉身的奔忙。
辞职来到海边,我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
一年花不到一万五,吃的是集市上的白菜土豆,穿的是几十块的旧衣衫。
但我却觉得,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实地“活”着。
我能感受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我能听到夏夜里,田野里的蛙声和虫鸣交织成的交响乐;
我能看到秋日傍晚,天空被晚霞染成温柔的粉色;
我能在冬日的大雪中,一个人独享整片海滩的洁白与寂静。
苏轼被一贬再贬,从黄州到惠州,再到当时还是蛮荒之地的儋州(海南)。
他却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别人眼中的“死亡”流放之路,却成了他人生功业的勋章。
因为他从未放弃体验和感受,他在苦难中活出了诗意和豁达。
我想,这才是面对死亡,最好的生活方式。
如今,我站在海边,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远处的山丘,天边的云彩变幻着颜色。
我知道这美好的一天即将“死去”,但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我也终将像这落日一样,有沉入地平线的一天。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我曾尽情地看过这海,吹过这风,感受过这阳光,我就不曾虚度。
死亡不是失去了未来,而是没有认真地活在现在。
朋友,生死或许真的是一件小事。
重要的是,在日落之前,我们是否真正地看过那片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