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骂女司机的人，你们真油腻

原创： 张家明 新周刊 昨天

今年六月，世界上最后一个不允许女性开车的国家沙特终于开始向女性颁发驾照。事实上，在汽车被发明出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开车都是男性的一种“特权”。图/视觉中国

“天天说女生开车不行，方向感不好，结果吓得女孩真开不好了。”

10月28日10时许，重庆万州的邝女士驾车经过万州长江二桥，与一辆载有10多人的公交车相撞，公交车坠入长江，酿成重大交通事故。

事发后不久，多个权威媒体第一时间报道称，当地交巡警支队透露，事故原因系小轿车逆行与大巴车发生碰撞，“女司机邝某已被警方控制”云云。

邝女士随即成了风暴的中心、舆论的靶子。一些网友还发现，邝女士在驾驶时穿着高跟鞋，更让他们义愤填膺，大骂女司机害人不浅，叹息交通肇事罪最高只能判她七年。

当天傍晚，经过初步调查后，当地警方通报案情：公交车在行驶中突然越过中心实线，撞击对向正常行驶的小轿车后冲上路沿，撞断护栏，坠入江中。

舆论又反转了，不少此前痛骂邝女士的网友转过头骂造谣的人，特别是媒体最初的报道。但扪心自问，多少人对自己习焉不察的性别歧视进行了反省？

突发新闻报道有一个逐渐补充案情和交叉验证的过程，最初的通报未必完全合乎事实，这是可以谅解的。但媒体也并非不可苛责：当时几乎所有媒体都不约而同地使用了“女司机”这一称呼，正是这三个字迎合了乌合之众的偏见。

随后曝光的后方车辆行车记录仪视频，证明了女司机无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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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又是女司机干的”

不用往前数多少年，最近几个月，关于“女司机”的报道就有一大堆。

10月16日，杭州一女司机在停车场倒车过程中，与多辆车发生剐蹭碰撞，包括玛莎拉蒂、宝马、奥迪等名车“无一幸免”。一些媒体在这则消息后面用了个“吃瓜”的表情。

10月11日，安徽黄山一男司机遭遇职业碰瓷，报警后，警方告诉他碰瓷党有“四不碰”原则：电瓶车、电动三轮车不碰，没保险没钱；车速过快不碰，有危险；女司机开的车不碰，“男的一般比较爽快”。

9月19日，山东菏泽一学校附近，学生出入时间，一女司机驾驶轿车用车头抵着孩子们的腿前进，硬是蹭出一条路来，相关视频被网友疯狂转发痛骂。

谁敢保证男司机没有这么开过车？

再往前数，还有诸如此类的新闻报道：女司机无证驾驶被查，对民警说“我有驾照，花1.8万买的”；女司机开车敷面膜被查，坚称“不会脱落，不会造成危险”；女司机穿高跟鞋开车，高速路上惊险五连撞......

只要交通事故新闻中挂上了“女司机”三个字，阅读量就不会低。而媒体的这种报道倾向，显然也是社会偏见的一种体现。

来自广西大学的一篇硕士论文，对新浪网2007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十年间含有“女司机”一词的2224篇新闻报道进行了分析，发现这些报道整体呈现的是一个“驾车技术差、道德素质差、应变能力差、心理素质差的‘奇葩’女司机群体形象”。

无证驾驶被查，交警提出要扣押车辆时，女司机说“帮我拍好看点”。

“女司机”的负面形象长期以来得不到扭转，不仅在网上引来无数键盘侠的辱骂和嘲笑，在线下也遭到过肢体暴力。

三年前，成都的卢女士在路上被张某驾车逼停，张某将吕女士强行拖下车进行暴打，在35秒内连续4次猛踢卢女士的脸和头部。

行车记录仪视频曝光后，网友发现卢女士多次变道别车，舆论反转，开始骂吕女士“活该”，还有好事者对吕女士进行“人肉搜索”，将其身份证、生活照甚至是开房记录公开到网上。那位白日施暴、下手凶残的男司机，反成了替天行道的“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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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司机”为什么幸免于骂？

在新闻报道中，“男司机”这个称呼是很少见的。

用谷歌分别搜“男司机”和“女司机”，前者能找到1.2亿条结果，而后者的搜索结果多达2.25亿条。

如果“司机”两字前面没有加性别前缀，媒体和读者似乎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这自然是一名男司机。

科学科普博主@李子李子短信 指出，这就是社会学上的“othering”（他者化）现象：“将某个身份以非正常、特殊的形式处理，如果你提到司机，那默认是男司机，而女司机很有可能会被加上‘女’字以示区分。有意或无意地制造区隔，是社会偏见在言语中的深度反映。”

除了“女司机”，社会上还流行讲“女博士”“女老板”“女作家”“女律师”“女科学家”等特殊称谓，仿佛加了一个“女”字，她们就成了另一种人，而且业务能力不太行。

美国心理学家Corinne A. Moss-Racusin的研究发现，如果一个求职者的名字叫“Jennifer”，而竞争对手叫“John”，那么Jennifer更有可能会输给John，因为John是一个男性名字，听起来比Jennifer更可靠。

女博士站出来反对性别偏见，但她们的声音在喧哗的中文互联网里却很微弱。

这种偏见的另一个后果是，男司机引发的事故更多，但他们从来没有被揪住性别这一点来进行批斗。

在出租车和网约车上，男司机对女乘客的性骚扰、性侵事件不胜枚举，男司机违章驾驶、危险驾驶的案例也所在多有，但有多少人会提出“男人最好不要开车”或“男人最好不要开滴滴”之类的说法？

新周刊微博近日转载的一个调查引起了网友的热议，转发量多达2.3万条。该调查显示，2016年杭州、南京、济南三城，男司机发生事故的概率是女司机发生事故的概率的2倍以上，在杭州甚至达到了6倍。在交通事故中，男女司机的比例为4.6：1，但到了媒体上，这个数字就变成了1：3.8。

新周刊微博转载的统计报告引起了网友热议。

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个调查的统计方法存在漏洞，男女司机引发事故的概率不能简单地用“引发事故的男/女司机数量”除以“该年男/女司机的总数”，而应该看一个“单位里程”或“单位时长”里，男女司机引发的事故数量分别是多少。

不过，这个调查被广泛转发，依然反应了一个趋势：很多人已经受够了“女司机”长期被污名化、妖魔化的社会现象。

在嘲笑女司机的言论中，有两大经典论断：一是“男司机出问题是胆子太大了，女司机出问题是手艺太差了”，二是“女人方向感本来就比男人差，开车技术当然就差”。

事实真的如此吗？

2015年12月9日，福州桥北车站地下通道口处，一女司机倒车时或把油门当刹车，车子撞破街边栏杆，倒挂在地下通道楼梯处。/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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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该让你开车！”

很多统计数据可以表明，乘坐男性司机的车，你很可能要冒着更大的生命危险。这在中外都是如此。

据美国公路安全保险协会（IIHS）统计，1975年至2015年的三十年间，美国死于车祸的男司机是女司机的两倍。虽然男司机数量更多、驾车里程更长，但男司机也更多地从事危险驾驶行为，包括酒驾、超速、不系安全带等。

2013年，FBI曾公布，当年有53.6万名男司机因酒驾遭到逮捕，而因酒驾被捕的女司机只有17.4万。2017年妇女节前后，浙江公安厅交管部门也表示，女司机开车更细心、谨慎、稳健，更少出现男司机中常见的“斗气车”、酒驾等行为。

在一个单位里程里，男司机的死亡率高于女司机。IIHS对2009年美国交通事故的一项统计显示，男司机在每1亿英里（约1.6亿公里）中有2.5人死亡，而女司机的数字是1.7人。年轻司机的死亡率更高，每1亿英里就有9.2名年轻男司机死亡，年轻女司机的死亡数字也上升到了5.3人。

有人可能会问，这是不是正好支持了“男司机胆子更大”的论断？没错，男司机们在开车过程，还更“敢于”打瞌睡。

2017年《心理学前沿》的一份报告显示，那些自认为“老司机”的年轻男性，以及自信在驾车时“一切尽在我掌握中”的人，更容易分心。美国非营利组织“国家睡眠基金会”的统计也发现，男司机有56%的几率会在开车时昏昏欲睡，女司机则只有45%的几率会打瞌睡，而且男性在开车时完全睡着的可能性为22%，女性完全睡着的可能性只有12%。

当然，这种结果可以从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体制中找到解释，毕竟男性更多地从事长时间的工作，尤其是在长途货车上，男司机肯定占了大多数。长时间工作后驾车，或通宵疲劳驾车，自然容易睡着。问题是，当一名女司机开车时打瞌睡导致车祸，人们会不会为她找到这么多理由呢？

最好她们别开车。2017年9月，沙特宣布自2018年6月开始，允许本国女性驾车，并向她们颁发驾照。而一名读者在@微天下 的报道下冷嘲热讽地说：“等你开放了就知道，其实以前禁止是正确的。”点赞者还不少。

由此可见的是，他们嘲笑的并不是某个女司机，而是所有胆敢坐上主驾驶座的女性。

人们就那么害怕女司机吗？/ upsplash

认为女性天生缺乏方向感，所以不适合开车，是没有道理的。2014年，约翰·奥基夫和梅·布莱特·莫索尔、爱德华·莫索尔夫妇因为“发现大脑中形成定位系统的细胞”，破解了人类认路的秘密，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但他们并未指出，人类大脑内置的GPS系统存在性别差异。

对此，北京大学心理与认知科学学院魏坤琳教授曾指出：“女性大脑和男性大脑的确存在差异，但同性之间的个体差异远大于异性间的平均差异。”至于女性车技不好，他更倾向于认为，我们可以从心理学上的“自我实现效应”中得到解释：“天天说女生开车不行，方向感不好，结果吓得女孩真开不好了。”

你不能一边不鼓励女性开车，一边嘲笑女性车技不好。今年1月，在湖北襄阳高速上，一名女士在正常驾驶时，旁边的丈夫觉得她不熟路，一直在旁边指挥，不断地喊“停停停，停停停”，她一慌神就在快车道上停了下来，结果马上被追尾。事后，这位丈夫骂她：“就不该让你开车！”但交警调查后指出：“她开得蛮好的，是你瞎指挥。”

而多少自信爆棚的男性，在电脑键盘前就开始瞎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