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於新竹縣芎林鄉一個以農耕為主的鄉村。生活留給我最初的記憶是一年四季母親總有忙不完的農事,尤其是每年醃製酸菜時,母親用雙手搓揉一棵棵大芥菜的情景。綠色的汁液流到地上,濺到母親的身上,空氣中瀰漫著芥菜汁的氣味,沈悶而潮濕,讓我的心感到一陣陣的緊縮。
這是一個有聲音、有顏色、有氣味的畫面,是我對生活開始有記憶的起點。那些年,儲存在我腦海裡的記憶,都是這樣有形狀的立體記憶。
這種感受生活和記憶事物的方式,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我的個性和特質。而這些記憶的畫面中,最讓我難以忘卻的是,辛苦勞動的母親,縱使再苦再累,臉上總還是掛著笑容,而這也影響著現在的我總是笑臉迎人。
我和母親的感情很深,以至於從小就隱隱的會擔心母親離我而去。所以,當年放學回家時,一進門就會大聲呼喊媽媽,只有聽到母親的回答時,心中才會感到一塊石頭落地。還記得有一次,母親沒有回答我的呼喊,我急忙跑到豬圈、菜園、廁所去尋找,但都沒看到母親的蹤影……。我害怕到大聲哭了起來,這時,母親從外邊走了進來。母親對我的哭泣非常不滿,她認為一個男生不應該隨便哭泣。她追問我為什麼哭。我含糊其詞,不敢對她說出我的擔憂。但,母親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只對我說:孩子,無論多困難我會活下去!
母親走後的這幾十年,每每想到母親這句話時,心中總是五味雜陳,這是一個母親對憂心忡忡的孩子做出的承諾。活下去,無論多麼艱難也要活下去!現在,儘管母親已經離開幾十年,但母親這句話裡所包含面對艱苦都要活下去的勇氣,將永遠激勵著我。
Oct 25, 2020
8 min

朋友們,我是何新松,歡迎來到「生活的種子」。在今天的節目中,我將為大家讀詩。
很多時候,我們踏上旅途的原因,往往是試圖尋找在工作和瑣事之外的生活意義。比起原有靜止不動的現在,我們對遠方的渴望漸漸溢出了眼前生活的水平面。甚至,目的地也不重要,需要的只是暫時的離開。
然而,這樣的遠行是否可以替代我們原本的生活?
想必回想起來,旅遊當時的那一份快樂,只是曇花一現地印在心間,往往我們需要的,也僅僅是那令我們感到煥然一新的瞬間。旅途不再,重回正軌,那種片刻的美好極易流離。無論從哪一個地方回來,屬於我們的生活依舊不變。
接下來,為大家朗讀詩人「姚風」的作品「生活在別處」
旅行就是旅行者自己
像佩索阿那樣
省略遠行
取消飛機失事、輪船翻沈、汽車相撞
刪除護照上審視的目光
趕走擁擠的人群
槍斃語言中的叛徒
用旅行箱保存情書
到處都是一樣的生活
生活在別處
就是在原地改變生活
推開窗子,讓蒼蠅飛出去
推倒牆壁,讓天空和大地湧進來
..
詩人姚風在詩中提到葡萄牙的詩人佩索阿,一個航程永在遙遠之處的旅人。他總是「在路上」,可是肉身卻未曾遠行:他的旅行並非離開,而是即便囿於狹小天地,也依舊可以沿著想象的蹤跡,將思路一直漂浮,升高,直到踏入夢想中的無限遠方。
佩索阿曾說自己「永遠不會離開道拉多雷斯大街了」,卻在腦海中遊歷了屬於他的第五大洋,將他原本平淡的生活狀態營構成為詩意和浪漫的個人化存在。
佩索阿的理念在姚風的詩中生根發芽。他並不需要身體的遊歷,認為遙遠的旅程也有疲憊和危險,那些細微的麻煩與嘈雜、被污染的一切,可以與不必須的行走一同省略,捨棄,從而保持自身狀態的穩定。
所以:我們不需要過多的言語,只需心照不宣,停留在舒適的地方。行李箱也不必裝衣物,只需盛滿私人的情感,就足矣令我們歡愉、綻放。
旅行的形式、地點、風景似乎不再重要。即便在原地,也可以創造出自己的景觀。那些比高山更巍峨,比草原更廣闊,比大海更無窮無盡的景象、畫面,都在腦海之中,隨即映入眼簾。詩人感受不為外形所役的自由,心靈上的充實和圓滿才是他的天大地大。
我們生活既在此處,也在別處。我們渴求的並非僅僅到遠方去;而是即便佇守原地,也有身處遠方的寬廣。最真實的感受永在心間。我們不僅僅需要身體的行走去收穫舉目即望的風景;在內心的風暴中,心靈的航程還可以比想象的遠一些,再遠一些。
Oct 18, 2020
9 min

朋友們,您現在收聽的節目是「生活的種子」,今天將和聽眾一起走進 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露易絲·格麗克」的詩情畫意裡。
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美國詩人「露易絲·格麗克」,以表彰她在文學上的成就。這個消息讓許多人有些振奮,一是諾貝爾文學獎再次肯定了詩人以及詩歌存在的價值,二是作為一位雖然在詩歌界已獲盛名,但對於外界來說仍是相對小眾的詩人,「露易絲·格麗克」的獲獎,對於喜愛她的讀者,以及仍在默默努力的詩人們無疑是莫大的鼓勵。
正如諾貝爾文學獎的授獎詞所寫:「她那無可挑剔的詩性聲音,以質樸之美使個體存在獲得了普世性」。
閱讀格麗克的詩歌,你會被她牽引著剖開那些看似堅固的自我、愛、關係……進而走向日常深處的自己。
接下來,讓我為大家朗誦「露易絲·格麗克」的作品:「白百合」
..
白百合
正如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在兩人間造一個花園,像
一床星斗,在此
他們留戀著這夏天的夜晚
而夜晚漸冷,
帶著他們的恐懼:它
可能結束一切,它有能力
毀壞。一切,一切
都可能迷失,在香氣中
細長的圓柱
正徒然地升起,而遠處,
一片巨浪翻騰的罌粟之海——
噓,親愛的。我並不在乎
我活著還能回到多少個夏天:
這一個夏天我們已經進入了永恆。
我感到你的雙手
將我埋葬,釋放出它的輝煌。
..
走進露易絲·格麗克的詩歌世界,就像眼睛慢慢適應了黑夜後,認出夜色深處那朵百合,瘦小而篤靜,透著冷冷的幽光,你以為可以輕易折下,卻驚異於它根的韌勁。
對於格麗克而言,「建設一個可信的自我」是更為重要的,正如她所寫的,「要直白地說,即使在事實本身令人痛苦或可怕的時候。」(《文明》)她其實是將自己作為測量標本,向我們呈現一個生命可以容納、調試的最大限度在哪裡。
在一個過分光滑的時代,她轉向自身,將那些隱秘的顆粒物打磨成詩,向我們展示了如何將疼痛轉化為能量,讓它生出更豐富強大的愛。
Oct 11, 2020
7 min

這幾年,我用臉書記錄自己的生活、心情、所見所聞,寫久了自然而然累積了一些有共鳴的朋友,也常被誤會是網紅。以前,我不喜歡別人叫我網紅,因為覺得low。但現在不是,現在主要是因為我根本不紅(寫,也不是為了變紅)。
至於書寫的能力,可能是一直隱藏在我內裡的一種技能。有時,連我自己也覺得驚訝,為何年紀越大越想寫。或許如出版業的長輩說:你只是沒有經驗,但你有才華和經過時間淘洗的內涵。
我想,也許是吧,這些年我一直在現實的生活中認真生活,也寫一下和大家生活貼近的感受,所以,對大家來說閱讀我的文字可能比較有臨場感。
..
自己身上有很多矛盾的地方,過去我會把它們藏隱密不透風,但現在可以適度將這些矛盾揭示、攤晾、展開。
過去有很長的一段時間,自己過得並不快樂。我也不太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深淵是如何形成的。但我試著用幽默去處理自己的荒謬和傷痛。處理荒謬還好,但用幽默去處理傷痛,是不是好的方法?我個人感覺,這是另一種掩藏,最後,那些東西不只沒有被消化掉,它還是完好在那裡,並且越藏越深。
現在,我回到文字或是生活中去消化那些不好消化的,也因此你會發現我時而熱情、時而疏離或是脆弱。但請別介意,這種情況是我正在消化,消化後自然會有新的養分讓我重現快樂與熱情。
不論如何,希望大家都要快樂,要多多釋放善意。
..
新竹縣芎林鄉秀湖村是我的故鄉。我在那裡出生,長大,但我已經不太認識故鄉了。
那些美好的事物,一件一件都在迅速消失。我只能在文字裡留住它們。而這種感受,不僅屬於我,也屬於和我有相同感受的許多人。
以往,我們離開故鄉,才會想起故鄉,如今,我們無需離開,就已經開始想念它。就像奧登在書中說的,今天的人們,不是作為一個在每個行動中都很完整的人而存在,他將會分裂成無數不相關的碎片:審美的碎片去看芭蕾,宗教的碎片去作彌撒,實用的碎片去謀生。
在這個同質化的時代,什麼都被拆遷了。而母親,是我最後的故鄉,她的精神還留在芎林,這是我不想遠離新竹的理由。一個人,必須和他的母親在一起。我在母親這裡,是一個被需要的人,被關心的人,被愛的人。
而我,也必須和我的母語在一起。語言,是我的故鄉。客家話,則是我的鄉音。
Oct 2, 2020
9 min

幾天前,去探望一位年輕的癌症病友。走在熙來人往的街頭,我突然發現,不管是等公車的,走路的……幾乎人人都專注的盯著手機的螢幕,顯少有真實的表情溢出,哪怕只是一個上揚的嘴角。
細細想來,盯著手機螢幕的我們是不是失去了一些必要的連結。與自我的連結,與他人相處時交流的連結,與眼前世界的連結……這些連結會讓我們適時捕捉到自己的情緒,然後釋放它,縮小孤獨的空間,收到一些外來的情感支撐。
但當連結不夠或因我們的忽視而逐漸斷裂,我們的心就會缺少傾聽、回應,人們也會愈加感到孤獨、疲倦,難以尋得一個釋放情緒的出口。
..
想到電影《陽光普照》裡的男孩阿豪。在旁人看來,他是別人家的優異小孩,長得好,性格好,對所有人都很好。但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事實上,他和家人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麼,沒有人主動說,也沒有人主動問。
阿豪的離開過於平靜、自然。房間整整齊齊,手機裡的訊息也清理了,洗完澡出來,墜落。不想給任何人帶來麻煩的他,活著的時候只做了這一件錯事。他來不及去想自己的離開,會給這個家庭帶來多大創傷,因為他急於走進陰影裡。
他曾給朋友發過一條訊息:這個世界,最公平的是太陽,不論緯度高低,每個地方一整年中,白天與黑夜的時間都各佔一半。前幾天我們去了動物園,那天太陽很大,曬得所有動物都受不了,它們都設法找一個陰影躲起來,我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我也好希望跟這些動物一樣,有一些陰影可以躲起來,但是我環顧四周,不只是這些動物有陰影可以躲,包括你,我弟……都可以找到一個有陰影的角落。可是我沒有,沒有暗處,只有陽光。24小時從不間斷,明亮溫暖,陽光普照。
的確,這個世界上,有一些人不得已生活在「陰影裡」,而有些人卻被「陽光普照」,但他們都是內心痛苦的人,缺少連結的人,找不到一處庇護所的人。
..
生命需要有縫隙,陽光才能照進來。而在「陽光普照」的時候,生命也需要一片陰影來躲藏不堪重負的自己。有時覺得,我們每個人都像影片裡的人,常常處在一種搖搖欲墜的狀態中,等待被救贖。
但很多時候,我們需要他人的救贖,同時也要懂得拯救自己。如英國作家「約翰·伯格」在《我們在此相遇》中所寫:「我把窗戶關上,是因為在每個新的一天來臨時,我需要一種保護。因為有些時候,我需要平靜的清晨,這樣我才能面對它。每一天,你都得決定成為不可戰勝的。」
親愛的朋友們,我們都在明明暗暗的日子中交替前行,你我也都明白人生的真相很多而且複雜,「病痛」僅是其中一個切面而已,還有一些切面叫「希望與愛」。因而,無論何時,我們都不要忘記: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們要時時迎向亮光,去迎接自己無限美好的人生。
Oct 1, 2020
11 m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