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的座位很舒服，冷气充足。打开一本短篇小说集，先是《黑面纱》，狄更斯所写的故事，随后换上哈代。前者宽厚，后者深沉。不过若让我选最心仪的英国旧时代小说家，必然是毛姆——只需一两句旁白，他就能为你营造出“终于可以洞悉人生秘密”的错觉，在故事结尾，往往又让你推翻掉先前的愚蠢念头。火车经过150分钟，靠上站台，很快步行到达海边。地中海看上去非常干净，接近天空的颜色，一片浅浅的蓝，水天交接处有些发白，几乎透明。堤岸边有人在垂钓，毫无开罗的喧闹。我找家咖啡馆坐下，品尝味道浓郁的土耳其咖啡。电视正放着球赛，英超再现，球员不知疲倦地奔跑，节奏飞快。后来球赛结束，店主换上阿拉伯音乐，旋律很美。瞬间节奏让我想起斯汀所唱的《Desert Rose》。跟着就打开iPod，重温这首歌，接着一发不可收拾，把所收录的山羊皮乐队全听个遍。我不清楚埃及有没有摇滚乐，总之摇滚乐一定是英国人最伟大的发明——除去现代足球之外。海滩上有孩子在玩耍。海中漂着小舟，距岸已经远了。海岸线相当长，呈弧状延伸出去，在远端某处终止。岸上尽是浅黄色的房子，算不上多美，与周围风景很协调。咖啡馆里的客人不仅来自异国，也有些本地人。他们面貌略有不同，轮廓隐有南欧人的某些特征，穿长袍者则少了些。今天周五，按当地习惯政府机构休息，因此图书馆中午并不开放。三点钟才开门，早聚集了许多游客。亚历山大图书馆很有气派，该是这座城市里最美的建筑。进门要过重重关卡，比进金字塔还麻烦。在埃及许多地方都有安检，大多形同虚设。至少没哪个警卫会在乎外国人通过安全门时响起“嘀嘀”的声响。图书馆收门票，对埃及人也不例外。至于馆内的游客人数，远远多于读书的人众。内部装潢自然漂亮，设施也完备。如果可以被充分使用，就更让人满意。当年著名的亚历山大图书馆（历史上最古老的图书馆之一，毁于公元3世纪末），规模与藏书大大胜过今时今日。但亚历山大作为兵家必争之地，历来战火不断。因此图书馆一再遭到浩劫，譬如恺撒追击庞培的战役（罗马内战中著名的“法萨罗之战”，恺撒在其所写的《内战记》中对此有过描述），就曾殃及此地的藏书。实在令人遗憾。本地另一著名的奇迹亚历山大灯塔，倒未毁于战祸，而是在地震中坍塌。两者同样属于托勒密王朝的杰作，后者在世上多存在了一千年。傍晚乘火车返回开罗。还有1小时要出发去阿斯旺。我跑到站外去吃晚饭。小店里没什么人会讲英语，随便要了些吃的。店主递过来一个铁盘，放入两个Kebab，示意我找个地方慢用。店里竟然不提供桌子。侍者取来一个简单的金属架，正好将铁盘搁在上面，随手拉过来一把凳子，勉强也算方便。有些老人在抽水烟；年轻人则在看电视。又是球赛，应该是埃及本国的联赛，其间频频出现百事可乐的广告。球员技术相当好，配合细腻，节奏慢了一点。准时回到火车站。一等车厢条件非常棒，空间宽敞，暖色调的纯木内饰，配以貌似真皮的长座椅，只是靠背不太舒服。我仔细打量一番，确实有点像阿婆笔下的列车模样（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第二任丈夫是考古学家，夫妇俩多次到中东地区旅行，因此在她的小说里对中东生活百态的再现比较准确）。包厢中还有三名乘客，来自澳洲的情侣，加上一位日本老妇。彼此寒暄几句后，在沉默中纷纷进入各自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