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字作者:微博@巴老实;
封面图作者:微博@ungood。
原文:
人是在走路的时候变老的。
往前走的时候,天地布景像一匹布,滚卷起来,追着人的脚步,一口一口把身后的世界吞没,裹进一个叫做“过去”的黑洞里。人每走一步都在失去,每失去一样东西都会变老一点点。
老外婆去世的那晚,我想起,其实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已经老了,单薄得像一张纸片。我记忆里她从没穿过鲜艳的衣服,更不必说化妆。据说她年轻的时候眼睛就小,老了之后,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变成浑浊的灰色。我很少能看出来她有表情。
那些惊心动魄、撕心裂肺的故事,在我认识她之前,早就从她的身体上轧过去多年了。
我从我妈的嘴里听到过一些故事的碎片,她出身败落的地主家庭,双亲早逝,两个哥哥走出了山村后很少再回来过,她和绑了小脚的奶奶在日本人的轰炸来临前,心惊肉跳地互相搀扶着往更深的深山里跑。
这些故事的碎片,好像那些轰炸机投掷的火药弹桶,落地后火已熄了几十年,我拾到一段枯炭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出来当年火药的惨烈。
我想象不出她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妈说,从她嫁到这里,就再没离开过这里半步,七十年江水漂月,她就在这小小的村庄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儿子,最后只剩下自己。
客人来的时候,她总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愿意听她说的人却不多。
逢年过节正是看热闹的时候,杀猪是一项重大的仪式,一群男人穿着黑色雨靴,宽大的斗笠罩在头上,迷彩衣服上到处溅着黄土泥点子,一把刀捅进去,猪的吼声震得房子都在抖动。这时她总不在场。
杀猪过后,杀过的猪肉做的第一顿饭,往往摆成小小的宴会,男人们吃肉喝酒,女人们嘈嘈切切,里外都热气腾腾。这时她也不出现,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盛了好吞咽的食物去,一个人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吃。也没有人管她。
这间屋子就是她的世界。帐纱,装了嫁妆的箱子,早就都蒙了灰尘,但她耳聪目明,要找一样东西,总能从一堆灰尘密布的某个地方,掀开一个盒子,打开一个抽屉,窸窸窣窣摸出来东西,然后再原封不动地送回灰尘里去。
这一天,她也把自己装到了一个盒子里,要送回灰尘里去了。
人们送她离开的时候,有家人从高空中拍摄记录下了她回去的每一步。她和大地上走着的所有小小的人,一样完成着自己的一生。
那一幕远远的凝视与观望,让我想起日本电影里,总有人在行走时,显出欲停留而不得的缓慢的影子。
小津安二郎的《东京物语》里讲了一个女人,不愿意接受丈夫战死的事实,想抱紧幻想,赖在这个人生路口,她和婆婆聊天,说“我不会让自己变老的”。
是枝裕和的《步履不停》直接拿“走路”做了电影的标题,电影里七十年代的歌曲里,全是幻想的声音,“多么幸福啊,我们一起走下去吧,一起走下去吧”。
那么,这是我的老外婆最后走的路。
从此她再也不必送走谁了,也不必再等待谁,这是她最后的衰老,这个世界几十年来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剥夺她拥有过的东西,青春,容貌,丈夫,儿女。到这里,她交出了自己。她终于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她不会再变老了。
而我们前面还有一大片人生要必须穿越。我觉得我也老了。以失去的东西了。她不会再变老了。 而我们前面还有一大片人生要必须穿越。我觉得我也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