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何子维 南风窗
主播:杨程昊 (威.信. zhubochenghao)
十年前的今天,2009年6月25日,下午1时14分,50岁的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因心脏停博而逝世。
死亡的消息迅速传到了世界所有角落。全球各大主流媒体更换了头版头条,社交网站一度瘫痪。
亿万歌迷难以置信,他们流着泪,久久不能回神。他们甚至猜测这是为了即将举行的“王者归来”演唱会而创意的“假死”,就像杰克逊带给人们无数的惊喜一样,人们等待杰克逊“归来”。
如果把20世纪称为杰克逊时代,其实并不为过。著名的“月球漫步”其实与美国航空航天局毫无关系,太空步是杰克逊带给人们的一种生活姿势。它让杰克逊的影响力持续到今天。
然而,面对一个歌手、一个舞者、一个20世纪流行之王,多数人对杰克逊的兴趣其实停留在种族、虐童、整容、漂白、怪胎这些带着魔幻气质和道德标准的层面上。
十年后的今天,重新评估杰克逊,不单是遗产,还有债务,以及一个时代落幕后个人不死的传奇。
01
王者孤独
“在流行乐坛只有两类人,迈克尔·杰克逊以及其他。”
《纽约时报》曾为杰克逊写下这句评价。虽然已经离去十年,杰克逊给这个世界上的人感觉还是如此,尤其单从音乐作品的角度,没有人敢发出质疑——只要听过或者看到过杰克逊的演唱会。
除了杰克逊,谁的演唱会还需要安排一大支医护队伍,还有谁的歌迷由于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体内激素水平急剧升高,使得大脑暂时性缺血缺氧,以致晕厥,保安不得不在歌迷的帮助下将他们抬出演唱会现场——这些被唤醒的,隐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最原始的激情,只在杰克逊的演唱会出现过。
继猫王、披头士之后,从听觉到视觉,杰克逊全面定义了“流行音乐”的完整概念——活力的表演、创意的舞台、赏心悦目的影像和不可一世的风格。
这一概念一直延续至今。值得注意的是,除了杰克逊自身的天赋和努力,杰克逊的一切还建立在资本和技术的推动之上。
作为全球范围内深受欢迎的媒体,MTV全球音乐电视台1981年开播,但其播出的东西那时候还停留在对口型,到杰克逊出道,他借助唱片公司的资金、资源,仅用一年时间就送播给MTV三个音乐录影带,就是传唱至今的《Billie Jean》、《Beat it》和《Thriller》,但是,MTV却没有播出。
原因很简单,杰克逊的肤色。
肤色问题不是第一次困扰杰克逊。1979年,他的专辑《墙外》取得巨大的成功,在美国专辑榜中逗留84周之久。但是,第二年的格莱美却没有颁给杰克逊,他只获得了一项无足轻重的提名。
《墙外》全球销售七百万张,在Billboard榜上一直停留到1984年才下榜。许多专业人士认为,MJ在这张专辑中的表现已经达到一个高峰,此后的《颤栗》等专辑只是延续了这个高峰而已
杰克逊痛哭一场后暗下决心要用音乐与肤色博弈。他很快证明了自己,但没料到,这也成为了他悲剧式的人生序幕。
带着那些高成本、高规格、高品质的音乐录影带,杰克逊迅速俘获了厌倦对口型表演的美国观众,加上他那奇迹般的舞步和仅存于20世纪的明星神秘感,收获了世人的倾听、痴狂与迷恋。
如果从单年度获8个个人格莱美奖,专辑《颤栗》被形容为“家庭生活必需品而不是一张普通唱片”等这样的纪录来看,杰克逊的音乐地位当时无人可撼,放在今天仍然不愧于王者的荣耀。
20世纪90年代是杰克逊的时代。那个时代,手机还未普及,网络还没连接,大众传媒正行至最繁荣的时期,大众也无须面对资讯爆炸、消费急速,基本做不到安迪·沃霍尔所说的“人人都可以成名十五分钟”。
时代确保了杰克逊的专注、资本的耐心,也确保了具有强势表达和单向传播的天生特权的大众媒体,能够强势占领大众视线和话语权。这两者加起来,让杰克逊的身影走进多数人的视野,接触全世界。
即使在中国,正值以Walkman为代表的小型磁带收音机流行,大众无需依靠地下传播途径,就可以满足对新鲜事物的极度渴望,沦陷在杰克逊的音乐里则无需理由。
要论肤色,作为黑人,杰克逊是真正把黑人音乐带进所谓主流世界的第一人,连同他创造的全球范围内的商业奇迹,使他成为20世纪90年代全球年轻人的思想烙印,无论那些年轻人是否为他痴狂。
整个20世纪都能感觉到,杰克逊的每一个元素都是一件一件艺术品,无论音乐、跃动和诗篇,还是发型、服饰和神态。现在,杰克逊逝世十年,他依然代表了怀疑、背叛和遗忘。
02
凡人脆弱
和其他明星一样,人们在茶余饭后关注的,不只是杰克逊在流行音乐领域里取得的成就,还有音乐之外的东西。
因失去正常童年,杰克逊有某种心理障碍。这个障碍后来具化为“梦幻岛”。他也因此创造了一种怪诞的生活方式——沉湎于漫长的童年。
这是一种怪癖,但因附加的天王身份,杰克逊就成了一个谜,让人担忧却又想靠近。而整个20世纪也随之被视作深陷神秘主义的涡旋不能自拔。
这种神秘感成就了杰克逊,最终也干掉了杰克逊。
在网络时代的2003年,杰克逊失去了曾经笼罩一切的神秘感,他与孩童的丑闻开始流传。
这一年,杰克逊的资产缩水,官司缠身且均遭败诉。不幸的是,他参与电视节目《与迈克尔·杰克逊一起生活》的时候流露出喜爱小男孩,被节目刻意放大,全球四千万观众都“知道”了他的“恋童癖”。
加上亲密小伙伴家人的指控,杰克逊新专辑新歌被电视台拒绝播出。尽管两年后,杰克逊在“娈童案”中获判无罪,但阴影再难走出。
他愤怒,也不解,他对传记作者兰迪·塔拉波雷利抱怨。
“干脆跟人们说我是从火星来的外星人得了。告诉他们,我生吞活鸡,在午夜时分跳巫婆的舞。你说什么人们都信,因为你是记者。但如果我说了上面的这些话,人们都会说:那个叫迈克尔·杰克逊的家伙是个疯子,他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别去相信。”
直到2009年杰克逊离世,他的簇拥者还希望并相信时间能让这个事件沉寂,给出公正的答案。但是时间却再一次向杰克逊开了玩笑。
就在今年,杰克逊逝世10年后的2019年,HBO在3月播放的一个新纪录片《离开梦幻岛》中,两名男性陈述了他们在年幼时期与杰克逊“相爱”,在得知杰克逊移情别的男童后伤心不已的经历。
“放映结束后人群极度震惊,形同一枚炸弹被空投至此。”《滚石》杂志吓了一跳。同样的,大众对杰克逊常规的直觉和判断再次天翻地覆。这个话题放在过去的结论是,因为杰克逊童年的缺失,所以对童年以及小孩迷恋,但对孩子的迷恋既无关爱恋,更无关情欲。
不幸的是,这个纪录片逼迫大众在再次重温杰克逊扑朔迷离的一生的时候,似乎着重强调了这个环节。一时间,好事者迅速站出来,指责杰克逊,冷眼观看杰克逊从好朋友,从父亲式人物,从仁慈的天王,变为残忍的、善于操纵的强奸犯。
杰克逊的铁杆粉丝,当然还在费力地争辩,大声地为杰克逊喊冤,甚至反复强调杰克逊是做过无数慈善的天使,HBO纪录片只是又一次的阴谋和诽谤。尤其是在黑人体系中,杰克逊的价值早已变得无法撼动,只能被传唱、跺脚、尖叫、挥动双臂着封神。
令人惊讶的是,一向旗帜鲜明的媒体突然变得特别地务实,不做出评判,而是夹杂政治正确的小心翼翼,反复表示杰克逊的影响力依然存在,但他的作品将不会再轻易被人缅怀。
《无敌》是迈克尔生前最后一张创作专辑,拍摄专辑封面时,化妆师给迈克尔做了一个脸部按摩,使他的皱纹看起来显得平淡。在场的人回忆道,当这位巨星闭上眼睛时,看到的是一位受伤的天才
其实,无论好事者、粉丝,还是媒体怎么表态怎么争辩,都毫无意义。
在今天,资本和技术全面抛弃了20 世纪,尤其是一度被认为血腥奋斗富有先锋精神的偶像们,他们不过是过时但又顽强地寻求存在的遗产而已。
被释放出来的,是杰克逊时代的身体极限和人格自我。这些遗产被资本和技术冲刷、重塑、变形,原来的神秘甚至神圣变得透明,人们无须进行抵抗或反思,个人欲望成为最大的正义,每个人都开始自说自话。
我们甚至怀疑,我们中的大多数人事实上并不真的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曾经做过什么,他们的时代是怎样的时代。因为我们的不知道,所以我们也不在乎。无论这个世界对杰克逊是否缺少善意,我们都可以随声附和。
我们不知道如何告别杰克逊,但我们知道,他是一个颠覆者。他在他的时代版图上画出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符号。而这个,正是一代人在物质高度丰富的时候,梦想快速远离的时候,最想找回的对当下世界的把握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