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司各特： 
我觉得我也没多少岁月可以给你写信了，我希望你能把这封信读上两遍——虽然这看上去比较痛苦。或许，你现在会抵制它，但是不久之后，信里的某些内容将成为你的真理。当我在跟你说这些的时候，你觉得我已是一个老人，是个“专横”的人；当我向你讲述我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我所说的一切对你来说是不真实的——因为年轻人总是不相信父辈们年轻时候的事情。但是，如果我能把它写下来的话，你也许会好理解一点。 当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我有一个伟大的梦想。梦想在成长，我也学会了如何去阐述它，让别人聆听它。有一天，梦想破碎了，那就是当我最终决定和你妈妈结婚的时候，尽管我知道她从小娇生惯养，而且对我也无好处。娶了她之后，我就立刻后悔了，但是那些日子我一直很耐心，尽量做到最好以维持我们的婚姻关系，通过另一种方式去爱她。随着你的到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生活充满了幸福。但我是一个分裂的人——她想要我为她做太多的工作，因而我没有足够的精力与时间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当她意识到工作就是尊严，而且是唯一的尊严，一切都为时已晚了。她还试图通过自己的工作来弥补这些，但是已经太迟了，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彻底地不行了。 弥补所受的伤害，对我来说也为时已晚了——我已经将自己绝大部分的资源、精力和财富都倾注在她的身上了，但是我依旧奋斗了5年，直到我的身体也垮掉了，而现在我所关心的事情只有借酒消愁。 我所犯的错误就是和她结婚。我与她属于不同的世界——假如她和南方的庄园里的一个善良单纯的男人结婚的话，她可能会过得很快乐。她没有适应大舞台的能力——有时她会假装有这个能力，而且装得很好，但事实上她并没有。在应该强硬的时候，她表现得软弱；在应该屈服的时候，她却表现得很强硬。她从来都不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力量——她已经把这些缺点都传给了你。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恨她的母亲没有教给她任何好的习惯——除了“得过且过”和狂妄自负。在这个世界上，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女人被养育成一个游手好闲者。我生命中主要的心愿之一就是让你不要变成那种人，那种给自己和别人都带来毁灭的人。你14岁时开始显露出令人烦扰的迹象，那时我安慰自己说，你可能在社交方面早熟了一些，接受严格的学校教育将会解决这些问题。但是，有时我也这样想，那些游手好闲的人似乎是一个特殊的阶层，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被计划的，他们会以此为自己辩护——他们对于人类家庭惟一的贡献，就是占据一张普通桌子前的一个座位罢了。 我重新自我调整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假如你选择那种游手好闲的生活方式，我也不想去改变你。但是，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我都不想被游手好闲的人烦扰。我希望自己的精力和收入能花在那些与我有共同语言的人们身上。 我开始担心你并没有意识到这些，没有意识到我在这里所做的一切，是一个曾经做出优秀业绩的人最后的疲倦的努力。我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或者说足够的金钱来支持任何一个纯粹是沉重的负担的人。而当我感觉自己正在做这些的时候，我内心充满愤怒和怨恨。像你妈妈那样的人必须得到支持，因为他们的病痛致使他们无所作为。但是，你的事情就另当别论了：你已经度过了两年碌碌无为的生活，你既没有改进你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充实你的头脑知识，你惟一做的就是给那些沉闷的人们一封接一封地写沉闷的信件，除了收到一些你自己并不接受的邀请之外，你做这件事没有任何目的。甚至在睡觉的时候，那些信件都在继续。因此，我知道你现在的整个旅程就是一个等待邮件的漫长过程。它就像一个爱嚼舌的老妇无法令她的舌头安分下来一样。 你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只有当你看起来有前途时，大人们才会对你产生兴趣。小孩子的心灵是迷人的，因为儿童用全新的眼睛看待旧的事物——但是大约12岁的时候，这种情形就改变了。青少年们提供不了任何东西，他们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不会说，而成年人对那些事却可以做得更好。由于你母亲的病情，强加在我身上的一点家庭责任的体现就是要和你一起住在巴尔的摩。（你曾跟哈罗德说我对你的态度在严格和疏忽之间交替变化，据此我猜你的意思是指当年我因为过于轻率而感染了肺结核；或者是我只顾自己一心写作，因为除了你之外，我几乎没有任何社交活动）。但是，我对你戴大礼帽和打电话的行为，一直都忍耐，直到那天在舞蹈学校你冷落我，从那以后，我才稍微不乐意…… 总而言之，自从你在夏令营把自己训练成一个优秀的潜水员，之后（你现在已经比以前退步了不少），你所做的能让我高兴和自豪的事情事实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你作为“野蛮社会女孩”的经历，那是在1925年，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我不想知道任何关于它的事情——它会令我心烦意乱，就像跟里兹兄弟共进晚餐一样。当我感觉不到你在进步的时候，你的陪伴存在令我有沮丧的倾向，因为那是愚蠢的浪费和琐事。从另一面来说，当我偶然看到你身上散发出生活的气息和向上的意志时，我在世界上将不再需要任何陪伴。因为毫无疑问，你身上依然存在某些东西，一种对于生活的真正热忱——一种属于你自己的真正的梦想——我的想法是在还来得及之前，把它跟一些可靠实在的事物捆绑在一起——因为当你妈妈开始考虑去学些什么的时候，却为时已晚了。当你还是个孩子时，你曾学过说法语，你对知识的零星掌握让人着迷——而现在你的谈话却非常平庸，似乎过去两年你是在考恩•霍洛高级中学度过的——就像你在《生活》和《性感传奇》中所看到的内容那样。 9月份，我将到东部去接你——但是，这封信是一个声明：我将不再对你的许诺感兴趣，只对自己亲眼所见的感兴趣。我会一直爱你，但让我感兴趣的只是那些与我志同道合的人，而且到我这样的年纪，我也不可能做出什么样的改变。无论你是否愿意——或者是想要——拭目以待吧。 
爸爸  
又及：如果你还坚持写日记的话，请不要让你的日记成为干瘪瘪的东西，那些内容在我用10法郎就能买到的指南书里就有。我对日期、地名，甚至“新奥尔良战役”都不感兴趣，除非你对它们有一些与众不同的反应。写作时，不要试图追求措辞巧妙诙谐，除非是自然而然的——只需要准确真实。 
再及：你愿意把这封信再看一遍吗？这封信我写了不止两遍。  
1938年7月7日 写于加利福尼亚州，科佛市 米高梅电影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