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入骨,相思成木
作者:曹一雪
诵读:丫丫
有一棵老树,不知何年何月根植于这个世界,每于春至,它便会开花,细细碎碎的花分成两色,靠近花蕊的里边是淡淡的紫色,边缘却是素素如雪的白,花朵密密攒于枝条,远远望去,满树繁花仿佛一层薄雪覆盖在一把撑开的巨大花伞上,如梦似幻。
王摩诘曾说:“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说的就是这种树结的果实。可我觉得,它们的花比红豆更缀情感,如若不然怎能开出这样灿若星河的花来,又怎能结出红的像心血凝成的相思子呢?
这棵树不是年年会开花,但是只要开花,就会开出最灿烂的模样,从来不会漫不经心随意敷衍。
但是相思树最美的时候不是花开正好,而是在一树的花成片成片飘落的那一刻。
往往都是在看似开得最热闹的时节,无端风起,最初时只见枝头乱晃,三五花瓣便悄然离枝,飘飘荡荡,如雪花坠落,在光影里旋舞几时,便慢悠悠委地而来。继而风势渐强,满树花儿仿佛同时听到了什么号令,霎间前赴后继纷纷坠落——这时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落花又叫花瓣雨了。
有阳光穿过这浩浩荡荡的花雨,筛下斑斑驳驳的花影,逶逶迤迤的,仿佛落花对这人间尚有一丝留恋。
相思树花落之时,连空气也染着了浓浓的相思,好像是大自然在为美丽又哀伤的故事洒下的胭脂泪。
细看每一片花瓣的飘落,都像极了那些永远坚守着初心的人,即使不得不结束一场花事,不得不让一切都零落在相思的伤口里,也要努力地让它们都长成一颗颗坚韧的红豆,守在岁月的枝头,诉说着爱的美好与相思的苦涩。
所以那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红豆,便是落花的魂魄呢,它们开放的时候,不知有多少相思凝结在于枝头,落下时又如泪滴般轻盈。
古人说得好,“落花不语空辞树”,这情致该有多么的细微。是的,落花是真的不语的,正如相思树,它们的花落下来的时候那么安静,仿佛怕惊动了谁的梦似的,没有抱怨,也不做任何挣扎,用最简单的姿态回归大地,即使躺在地上也没有任何怨尤。风雨来了,不问为什么要那么无情地摧残它们,太阳出来了,就任那一点点残存的香气彻底消散。
《诗经》里头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是在赞美花开,可花落呢?似乎没多少人好好地给过笔墨,即使有,也多为哀悼之词,大约从古至今在世人眼里,花开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开始,花落是不得不接受的结局,是不太愿意直面的。
但是相思树的花落下来不是结束,而是更加坚定的爱的宣言。
唐人温庭筠有诗曰:“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说的是新的会比旧的好。可是我倒觉得,落下的花要比新鲜的花多了一份韵味,新鲜的花是稚嫩的,有一股不管不顾不谙世事的劲儿,就像人生如初见的样子;落花却是沉稳的,带着岁月蹉跎的哑光,虽然不再鲜亮,但是经历了、承受了、看破了、最后放下了,一份相思变成了岁月的年轮,最后坦然地零落在最相思的地方。
这样的一棵树就那样站在岁月里,不言不语,它好像什么都不曾留住,又好像把什么都留下来了,那些开过又落过的花,就像某些说不出口却又放不下的情愫,忘不了,就默默地长成骨头里的木纹,一圈一圈,化成了爱情最本真的模样。
有这样一句古诗:说“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骰子就是用骨头做的,再把红豆嵌进去,这相思可不是就入了骨了吗?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比方了,入了骨的相思,大抵就是这个意思罢?无法挂在嘴上,于是只能任由它们默默长在身体里。而这入了骨的东西,平日里或许不会觉知,可是到了暮春,花一开,又一落,骨髓里便有隐隐的疼,是不被别人觉察、也不想被别人看到的那种疼,是骨头里嵌着的一份念想的疼。
相思树的花最终都凋谢了,但是这满地的落花,大约就是流年的样子了,一片一片,落下的都是日子,捻起的都是心事,年轮里一圈一圈绕着的,都是说不出口的相思。花开在枝头的时候,觉得日子还多着呢,来日方长是开也开不完的;可是一转眼,不知不觉花儿都落了,落得无声无息,等你发现的时候,枝头已经只剩下片片新绿,那曾经的繁华早以没了踪影,只有一地的落花告诉你: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流年入骨了相思木,最终零落在了相思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