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
作者：何其芳

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
你夜的叹息似的渐近的足音
我听得清不是林叶和夜风的私语，
麋鹿驰过苔径的细碎的蹄声。
告诉我，用你银铃的歌声告诉我
你是不是预言中的年轻的神?

你一定来自温郁的南方，
告诉我那儿的月色，那儿的日光，
告诉我春风是怎样吹开百花，
燕子是怎样痴恋着绿杨。
我将合眼睡在你如梦的歌声里，
那温馨我似乎记得，又似乎遗忘。

请停下来，停下你长途的奔波，
进来，这儿有虎皮的褥你坐，
让我烧起每一个秋天拾来的落叶，
听我低低唱起我自己的歌。
那歌声将火光一样沉郁又高扬，
火光将落叶的一生诉说。

不要前行，前面是无边的森林，
古老的树现着野兽身上的斑文，
半生半死的藤蟒蛇样交缠着，
密叶里漏不下一颗星。
你将怯怯地不敢放下第二步，
当你听见了第一步空寥的回声。

一定要走吗，等我和你同行，
我的足知道每条平安的路径，
我可以不停地唱着忘倦的歌，
再给你，再给你手的温存。
当夜的浓黑遮断了我们，
你可以转眼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激动的歌声你竟不听，
你的足竟不为我的颤抖暂停，
像静穆的微风飘过这黄昏里，
消失了，消失了你骄傲之足音……
呵，你终于如预言所说的无语而来
无语而去了吗，年轻的神?

我们读诗 | 今日嘉宾 ——郑煜


郑煜，杭州传媒品牌促进会常务副秘书长、杭州电视台综合频道《我们圆桌会》主持人
我们读诗 | 必有回响

敢爱就来
文/张海龙（微信公众号：张海龙）

1931年，诗人何其芳年仅19岁。那时的他，和所有“年轻的神”一样，喜欢镜花水月，喜欢遥不可及，自以为是“那个忧郁地偏起颈子/望着天空的远方人”。他的诗学源头，一为法国象征主义，一为晚唐诗歌绝句。他在读了法国诗人瓦雷里《水仙辞》之后，激动得如同发现新大陆，因此而写下这首新诗处女作《预言》。

与《水仙辞》同源，《预言》亦取材于古希腊神话中美少年那喀索斯与回声女神厄科的故事。那喀索斯是河神和仙女的儿子，出世以后，他的父母去求神示，想要知道这孩子将来的命运。神示说：“不可使他认识自己。”可是谁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喀索斯英俊潇洒，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回声女神厄科向他求爱，遭他拒绝后只能化成幻影。这事引起众女神对那喀索斯的不满，于是决定对他进行惩罚——“但愿他有朝一日爱上一个人，却永远也得不到她的爱！”于是，命运女神涅墨西斯对那喀索斯施术，让他爱上自己水中的倒影，爱而不得，以致最后憔悴而死，化身为水仙花，终日顾影自怜。

所以，爱其实就是“跟随”，爱其实就是“惩罚”。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才会有“这一个心跳的日子终于来临”。无论美丑，我们都是无比自恋的那喀索斯，因为我们从来都认为自己才是这世界上最独特的那个人。可是，当你听到回声的爱恋，当你看到并无新意的忠贞，是否也会轻易将其拒绝？而我们得到的“惩罚”，就是“爱上自己”，于是“只有自己”。孤单，是每个人最终将领受的必然命运。孤单的意思，就是说话连回声都没有。

听郑煜先生读《预言》这首诗，让我想起一部名叫《敢爱就来》的法国电影。那个电影的故事与一场游戏有关：当一个人问另一个人“敢不敢”的时候，另一个人必须说“敢”，这就是游戏规则。小男孩于连和小女孩苏菲的相遇即开始于这样一场孩童的闹剧，一个精美的铁盒子就是他们游戏的见证。说脏话、扰乱课堂、在校长室小便、内衣外穿……一个游戏两人一玩十多年，他们什么都敢，除了承认彼此相爱。苏菲提议两人分别四年，挑战的内容是于连敢不敢伤害苏菲。恍惚四年逝去，于连找到苏菲。为了游戏进行下去，他决定另娶新娘，邀请苏菲作伴娘。受到伤害的苏菲在于连的婚礼上抛出铁盒子——“你敢悔婚么？”相爱越深伤害也最深。心碎的两个人相约再次分别十年。十年里，于连拥有了一切：家庭、事业、朋友，只是没有苏菲，生活如此索然无味。

终于十年过去，“Love me, if you dare……